按：《福建文史》杂志2026年第3期刊发省档案馆丁丽兴、余颖两位同志署名文章《琉球革命同志会代电诉求琉球归属》。现予转发，供交流参阅。

琉球革命同志会代电诉求琉球归属 

福建省档案馆  丁丽兴、余颖 

近日，福建省档案馆在整理与研究民国时期馆藏文献时，发掘出一份具有重要历史价值的档案——一封落款时间为1948年（民国三十七年）7月18日，由“琉球革命同志会”署名并发送至“全国各省市参议会”的代电（快邮代电）。这份文书更像是一份请愿书，它的发现，为学界与公众重新审视二战后初期琉球群岛的地位归属问题、倾听琉球民众的自主呼声，提供了确凿而稀见的第一手史料。 

琉球近代殖民劫难 

回溯历史，琉球命运多舛。自1879年被日本以“琉球处分”强行吞并并改设冲绳县后，琉球人民便长期遭受日本殖民[1]统治与文化同化的深重苦难。1941年日军偷袭珍珠港，美国对日本宣战，太平洋战争由此爆发，冲绳岛也成为日本对美作战的前沿武装基地。 

随着日本海军在中途岛海战、硫磺岛战役的接连败退，冲绳被日本军国势力定义为实施本土防御的“最后屏障”，琉球再一次被绑缚上日本法西斯主义的疯狂战车，被迫成为日本“玉碎”计划中的重要一环。 

1945年4月至6月，美军实施代号为“冰山行动”的冲绳作战计划，琉球群岛沦为一片焦土，遭受了难以估量的人员伤亡与文化浩劫。6月21日美军占领冲绳，日本随后于8月15日宣布无条件投降。 

美军于1946年4月在此设立“冲绳中央政府”，同年12月，又更名为“冲绳民政府”。同时，美军又设立了“冲绳议会”，开放了言论、结社自由，琉球社会暂时摆脱了日本的残酷统治。正是在此历史转折与前途未卜的敏感时期，琉球社会内部关于自身未来命运的探讨开始活跃涌现。 

[1]此处“日本殖民统治”特指1879年日本吞并琉球后至1945年日本战败前的统治时期。1972年美国将冲绳“归还”日本后，冲绳成为日本的冲绳县，受日本管辖。 

福建与琉球的特殊历史羁绊 

福建省档案馆保存的这份琉球革命同志会档案正是形成于“冲绳民政府”这一特殊的历史间隙。福建在历史上深度参与了中琉宗藩关系的构建与运作。 

福建与琉球的历史关系可追溯至明朝洪武五年（1372年），琉球中山王察度向明朝派员朝贡，中琉之间正式确立宗藩关系，延续至清末。这500余年，福建一直被指定为琉球入华的唯一门户和交通口岸，深度参与了中琉宗藩关系的构建与运作，承担了中琉往来的全部核心职能。 

明清以来，政府派往琉球的册封使团均从福州出发。相应地，琉球派往中国的使团登岸第一站必到福州。福州城内设柔远驿（初名怀远驿），用于专职接待琉球使臣、处理朝贡事务。遇琉球国王嗣位，则琉球须先向中国请封，经明清政府册封后才具备合法性。 

福建也是中琉之间朝贡贸易的中心。在柔远驿，琉球商人带来东南亚特产，并带回中国的瓷器、丝绸、药材等商品，明清政府则给予琉球商人免税等优厚待遇。 

福建还是中琉文化交流的重要桥梁。琉球派留学生来华学习，分为在京学习的“官生”和在柔远驿学习的“勤学生”，学习儒家经典及各项先进技艺，归国后以学致用，促进了琉球社会经济文化发展。此外，明初赐予琉球的“闽人三十六姓”，多为精通航海的福建人，对琉球的文化、航海和外交产生了深远影响。 

可以说，历经漫长的历史积淀，福建与琉球在政治、经济、文化等各方面形成了紧密联系，源自福建的文化基因在琉球社会根基深厚。1879年琉球被日本吞并后，两地传统联系被迫中断。福建保留至今的柔远驿、琉球墓园等遗迹，成为这段历史的永恒见证。日本吞并琉球后曾企图接管柔远驿作为其财产，被中国拒绝，此后几十年，前往福州的琉球人仍继续使用该馆。 

1948年琉球革命同志会向中国发出的请愿书代电，其情感基础与历史认知，正源于这段以福建为中心、跨越五百余年的深厚渊源。在这份致中国各界呼吁的代电之中，琉球革命同志会以中文详尽陈情，不仅追溯了琉球与中国的悠久历史渊源，痛述了1879年以来日本对琉球强制统治与压迫的残酷真相，更直白而强烈地表达了希冀“复归祖国”的政治意愿与民族情感。这份代电犹如一枚完整的历史存证，凝固了在战后关键转折点上，琉球部分民众及知识分子关于身份认同、前途抉择与区域和平的复杂心声。 

琉球革命同志会对国家命运的求索 

从琉球与中国的历史渊源看，该代电开宗明义地指出：“琉球为中国属地，琉球人民即中国人民，琉球与中国息息相关。自明万历三十七年，日寇第一次侵琉以来三百余年间，琉球同胞时受日寇凌辱，痛恨日寇，深入骨髓。诚欲食其肉、寝其皮。不幸至清光绪五年竟沦为日本郡县”。 

日本强行吞并琉球王国后，强行推行日本语言文字，强迫当地原住民取日本名字，实施文化灭绝政策（日本侵占统治时期），引发琉球当地原住民的反抗。档案内容对日本的殖民统治揭露得十分精辟，“七十余年间，琉球同胞日处水深火热之中，过着奴隶不如之生活。文字被灭，姓名被改，然而民族正气长存，革命精神永固。”琉球当地原住民对日本的文化殖民政策不是没有反抗，而是“琉球革命志士无时不与日寇做殊死斗，以图反抗强暴，复兴民族。杀身成仁，前仆后继，英烈史寰，可以惊天地而泣鬼神。惟以祖国海洋遥隔，呼吁无门，仅有翘首云天，吞声饮泣而已”。尽管日本对琉球原住民七十余年的文化重压，琉球原住民文化表面上被抹去，但民族反抗意识与文化坚守却依然坚韧。 

太平洋战争后期，日军对琉球群岛的武装化以及美日在此的战斗给当地带来的损失极为严重，日本投降给琉球原住民带来了稍微喘息的空间，琉球原住民要求利用琉球归属未定的时期，争取自己的合法权益。档案中记载“八年抗战日寇败降，全琉人民，不分男女老幼，无不庆幸。今后可以拨云雾而见天日，重返祖国怀抱，呼吸自由空气，享受幸福生活。兹者对日合约尚无确期，琉球归属问题尚乏明显决定。”同盟国对日作战结束之后，拟联合商定对战败国日本的安排，以此作为新国际秩序的基础。随后《波茨坦公告》严格限定了日本领土仅限于本州、北海道、九州、四国及盟国指定的各小岛，琉球群岛不在此列。因此，琉球群岛主权未定，这是琉球人民争取自己未来的重要契机。 

琉球革命同志会提出琉球复归中国的请求，是基于中琉骨肉之历史渊源以及民族情感。琉球革命同志会提到“谨此吁请全国父母兄弟诸姑姊妹深切注意，琉球与中国有千余年关系，情同父子骨肉，琉球同胞归还祖国之愿望，誓死促其实现，绝不容任何人来分离。”琉球革命同志会提出琉球复归中国的另一理由来自国防战略安全的考虑。琉球民族与中国互为一体：“且从国防地理上说，琉球与祖国更应成为一体，祖国无琉球海防将遭威胁，琉球无祖国民族将不能生存，琉球应归属中国，于情于理，毫无疑义。全琉同胞誓必继续努力，争取民族自由解放。” 

这份代电的最后，琉球革命同志会呼吁中国国内社会舆论关注琉球原住民的愿望，“乞全国同胞益加重视琉球问题，惠赐声援与协力中琉同胞密切联系，共同努力，捭能早日达成归还祖国之最后目标，国家幸甚，民族幸甚，琉球革命同志会叩”。 

必须指出的一点是，这份代电中“归还祖国”的表述，应将其置于特定的历史语境中理解，它反映了当时部分琉球民众及知识分子在遭受长期殖民压迫后，对历史纽带深厚、且同为日本军国主义受害者的中国所产生的情感寄托与政治期待。 

琉球革命同志会的救国抗争行动 

琉球革命同志会由在台琉球人组建，以“在鼓吹革命解放琉球，归属中国，并启发琉球之民族思想”为宗旨，其前身为“琉球青年同志会”，“参加者达六百余人”。会长为蔡璋，又名喜友名嗣正（琉球名）。 

蔡璋于1912年出生在美国檀香山，曾就读于琉球水产学校制造科、美国夏威夷火奴鲁鲁基督学校，著有《琉球亡国史谭》。1933年曾担任琉球水产试验场技士，1935年担任美国夏威夷《实业之夏威夷》新闻社编辑，日本侵华战争期间曾被日军强征入伍。1941年5月，蔡在琉球秘密组织琉球青年同志会，自任理事长一职。此后不断往返于琉球和台湾之间，试图推动琉球脱离日本独立。1943年来到台湾，担任台湾总督府琉球疏散居民辅导员，并在台湾琉球人当中，积极发展琉球青年同志会成员，彼时，该会会员已逾六百。1945年8月，蔡改组琉球青年同志会为“琉球革命同志会”。 

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之后，琉球被美国托管。在琉球命运变迁与前途探讨这一宏大背景下，琉球社会内部出现了“复归中华”“复归日本”“自治”“独立”等不同呼声，蔡璋则坚决反对琉球“复归日本”，主张琉球归中华民国，否则必须独立。 

1946年11月6日，蔡璋与赤领亲助作为琉球革命同志会的代表，向台湾省行政长官陈仪上呈建议，以请准琉球归还中国。呈文中略略数语，谈尽琉球与中国之血脉渊源，以及琉球民众归中诉求的坚定，“我琉人多系卅六姓之血裔，同属福建、广东之系统。琉人为汉族，实无疑义。琉球归属中国，一旦有事，愿请缨杀敌，惩彼强梁，以臻东亚永久之和平”。同时，琉球革命同志会也考虑到若国际局势无力回转，那么“际兹琉民续遣回之时，同人等谨请永留中国。如琉球不幸归属他国，仍请归化上邦。”呈文中多次强调琉球对汉族身份的认同和对中国的归属感，以及反对琉球归属他国的立。基于中琉之间跨越五百余年的友好交往，琉球革命同志会的这一诉求是符合当时的历史语境和国民情感的。 

1947年8月，琉球革命同志会向美国特使魏德迈将军吁请，对于琉球问题应予合理解决，并由外交部转交建议书一份。同年10月20日，琉球国革命同志会又向国民政府中央组织部部长陈立夫代为转呈蒋介石请愿，请求国民政府“收回琉球”。 

琉球革命同志会的多年尝试和抗争，在二战后期从共同对抗法西斯主义转向阵营分化的大势中，逐渐成为新国际秩序棋盘上的战略筹码。甫一开始，蒋介石即无意愿合并琉球，也自认无足够的力量协助琉球独立，而日本早在1895年之前已侵占琉球，这与日本侵占中国版图内的台湾、澎湖的情形是大不同的。此时美国已透露出对琉球的战略企图，蒋介石认为战后中国国防的重点在于大陆，而非海上。再者，国民政府又急需来自美国的各方面援助。因此，中国应极力避免流露出在海军方面与美一竞高下的倾向，更不应与美国在琉球归属问题的立场上南辕北辙。 

福建省档案馆保存的这份琉球革命同志会代电，以中文倾情书写，电文虽仅586字，但它以琉球视角，提供了第一手的战后琉球即时民意，准确概述了琉球与中国的藩属关系、血脉亲情，真实记载了琉球原住民遭受的殖民桎梏、文化反抗，勇敢表达出其复归中国的真挚情感，这既是琉球原住民对于日本殖民无道统治的抗议书，也是琉球当地人民摆脱外来强权、追寻民族自主意识的宣言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