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珍藏书信:战地中秋月

发布时间:2018-09-25 来源:中国档案报 字体:【大】【中】 【小】

1953年4月,中国人民志愿军文工队小分队演出后合影。

◆家书原文

1953年中秋节,中国人民志愿军战士少康在朝鲜战场写给弟弟的家书。 中国国家博物馆藏

尔钧同志:
 

你没有来过朝鲜。你知道朝鲜秋天的景象吗? 

它是一个收获的季节。山间的田野里一片金黄,大豆生长在密密的高粱林里,谷穗低下头来,像沉睡一样,风是吹不醒它的。它左摇右摆决不把头抬。金风从山岭上掠下来吹落了落叶乔木的黄叶,吹得高粱叶沙沙的响,吹到冲积平原上便翻起一阵金黄的稻浪。苍松翠柏是常年绿的,可是那落叶的乔木、灌木便开始了它凋落的生活。秋,把山染得更美丽,那些不知名林木的叶子变成了五颜六色,有时你会在一个山的任何一部分看见一片飞红似火,那就是红叶。秋天不只是把一切都吹得一干二净。你可以走上任何一座山上去看,野桃子黄了(这种桃子熟了不红)山葡萄紫了,栗子、胡核、山丁子、软枣、酸枣都熟了,你可随便找着吃,山上的野果没有主儿。 

你知道朝鲜人民是怎样过仲〔中〕秋节的啊〔吗〕! 

他们都把碗擦的〔得〕干干净净(朝鲜大部分用钢碗),在今天做上一顿好吃的。一家老少,有的是一个家族,穿着浆洗很白的衣服,到山顶上去祖坟前祭奠。这就是以怀不忘的意思吧!痛哭一场以后,便在坟前吃的〔得〕一干二净。我没有看到他们吃过月饼。有用粟〈籽〉油、豆油摊“弦水”吃,(你在家也吃过吧!用白面和以瓜丝然后用油煎)在〔再〕吃点麦芽糖,喝点米酒,这就是一般农民的过节生活。这算过节改善伙食吧!你想,这样生活条件苦不苦呢!这要与中国人民过节生活相比是艰苦的!他们可是很高兴的。一年来春耕夏锄,在敌机轰炸和破坏下,战胜了一切困难,现要收获了,你可以想一想,他们内心是多高兴。朝鲜是勤劳勇敢乐观的民族。他们在抗击世界上头号帝国主义和十四个帮凶国家的侵略,付出多少牺牲和代价,对和平事业有多大供〔贡〕献呢?这就是为什么在停战以后和平民主阵营国家都大公无私的〔地〕给朝鲜予以各种援助的原因。我想,战争停下来,他们会很快恢复战前的生活而一天天的〔地〕向上,战争要是打下去,朝鲜人民一定能够取得最后胜利! 

你看见过朝鲜的月亮吧?这可是开玩笑。你现在正看月亮那吗?说起月夜来,在朝鲜几个有意义的月夜记的〔得〕特别清楚。一九五〇年十月下旬二次战役一开始,我们一连(当时我在一连工作)在华阳洞挖阵地,阵地挖在一个山坡的下面,从月亮一上东山就干,给工作上添了多大方便啊! 

“好啊!趁着月亮不落突击出来。”“没问题!”大家一致的〔地〕都响应。挖下一公尺,下面就是泥。一刨一个坑,插进铁锹不摇摆都不出来。过了下〈半夜〉两点,天气变得很冷,地上凝了一层冰霜,一踩“格格”的声响,棉鞋上沾了不少泥都冻着〔住〕了,走起路也不平,干一会要用铁锹往下铲。这离战线很近哪!伙房不知在什么地方,很艰难的〔地〕送来一顿面片汤。小风像刀子一样,洒在桶边上的面片都冻着〔住〕了。冷啊!穿着棉袄干活热,一休息就要冷,明天就要打响!那〔哪〕还休息啊!干吧!越快越好。天快亮才干完。吃完饭躺在山坡上就睡了。睡足了准备晚上狠狠的〔地〕敲他一顿。可是敌人跑了。追!当然要追!步兵翻山越岭在追,炮兵挂上炮,上公路追!就在这个月夜,我记得很清楚。 

“挖工事累我一身汗。他跑了!往那〔哪〕跑!”一个战士打断了碰球的声音。 

“跑不过咱的炮弹去。”大家对“追”展开了议论。“中国人民就是有福,赶上打追击仗吧!它就有月亮。”“我看还是〈托〉毛主席的福!……”一个战士急忙接过来,“什么福不福的,为什么一次战役完了不紧接着打二次战役?”还没等大家回答,他给下结论是〔似〕的说:“还不是上级的计划,这叫战略。” 

在朝鲜这三年的样子有几个月夜我是忘不掉的。一九五〇年十一月的月夜,是我初经顽强军事劳动的一天,我可没有熊,我跟战士们一样干。你知道,秋天是打仗的好时候,有月亮也是夜战的好时候。 

一见到月亮,或是〈见〉过仲〔中〕秋节的月亮都要有些想法:你记得李白有此感触吧!“窗〔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首〔头〕望山月,低头思故乡。”(一般均写为举首〔头〕望明月,按系为山月之误) 

你念过苏东坡那首词吗?(已隔六七年之久,记忆已不全)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 

你说我有什么感触呢!当然,我可以胡乱的〔地〕写一首诗什么的,在今天的月夜,我还不那样做,它使我回到已〔以〕往的日子里。 

天下着细雨,衣服被淋得湿漉漉的,过去是“黄”土满地〈的〉街道,今天都变成黄泥浆。我顺着铁路的路基走下来,沿着田间小路向营房走去。我是革命军人委员会(或叫士兵委员会,每个伙食单位都有这个组织)的经济干事,到合作社去买月饼才回来。月亮上来的时候,同志们都围在月亮底下吃月饼、红柿、梨、花生。队里小同志很多,都没人想家,我当然也不想家。不过,那时候,比现在要糊涂的〔得〕很。那时候我在乐队吹“黑管”,经常演演戏,是在一九四九年中秋节,在河南许昌。 

会完餐,我一边吃着苹果,一边写家信,从山上吹过来的秋风,吹开了楼上的窗子,几呼〔乎〕吹跑我的信,晚上他们都去跳舞,我和几个人里面楼上闲谈。那是一九五〇年的中秋节,过节没有一个月,我就出国了。 

五一年的中秋节是个很热闹的月夜。部队向前移动,小后方要搬家,我接受搬家任务。这天晚上坐着汽车跑了一夜。车子经过“谷山”平原上一段七十公里的开阔地上飞机封锁的〔得〕特别历〔厉〕害,敌人的夜航机B25又投弹又扫射,路炸的〔得〕坎坷不平,天空上悬挂起几十个照明弹,在〔再〕加上皎洁的月光,地上有一颗针都能看见,公路两旁的高射机枪和高射炮,向天上交织成一片火网。坐在车上颠簸得坐不稳,但是还抬着已经发酸的脖子看着,总希望看见夜间打落飞机是什么样子,或许是拖着一条红火的尾巴,从天而降……“咔咔咔——咕咕咕”敌人一排机枪打在附近,汤姆弹在地面上爆炸了,闪出兰〔蓝〕色火花。〈我〉告诉司机“把紧舵轮,快跑,可能发现咱车子啦!”那阵可没想家或是怕死,总是想快跑过封锁线,胜利完成任务! 

一九五二年的中秋节,比起以往的日子更有意思。我正随部队参加一次反击战,月亮还〈没〉有上山时,我同一个同志野地里割荒草,敌人〈的〉冷炮在附近不住〈地〉落。进入阵地已经四天了,连夜挖阵地,白天便伪装起来。到山上去砍木料,晚上在〔再〕从山上拉下来盖阵地,都对月亮感觉兴趣呢!不然摸瞎干活更慢了。困哪!已经三天四夜没睡了,在干活休息十分钟的时间,就有睡着的危险。再努最后一把劲,割些草,铺在靠上〔山〕崖的单人掩体内,好睡觉。吃月饼吃梨,吃苹果吧!不然怎么打胜仗啊!真是的,月亮照在静静的阵地上空,这是激战前夕恐怖的寂静,除去偶而〔尔〕的冷枪冷炮、敌人夜航机的声音以外什么也听不到。眼睛像塞满什么东西是〔似〕的,眼珠都不灵活了,胀的〔得〕发痛,勉强的〔地〕记了日记,倒头便睡。 

现在我做什么?正在窗前给你写信。 

五个年头过的〔得〕多么快,不知道,明年的中秋节在什么地方来回忆今天的是怎么样的活着〈的〉。 

你的恋爱成功没有?家里有些不同意吗?我是这样想:“只要对方思想进步,身体健康就可以。”不要听信家庭的话,什么民族问题啦!提起民族问题来,我给你推荐一篇文章看一看,原载〈于〉一九五三年六月十二日人民日报,唐振宗写的《纪念〈马克思主义与民族问题〉发表十四周年》。你看看党的民族政策,我们伟大祖国是一个多民族的国家的大家庭,希望你看一看,即〈使〉是恋爱问题和这也有关。你有不明白地方,可以来信研究。 

尔恒兄我日前去一信,始终没见回信,情况你了解否? 

我给尚大爷、李瑞岭〔龄〕老师去师〔信〕,均已回信,惟〔唯〕香烛店李酉山老先生没回信。 

你所要的像〔相〕片(1950,在沈阳照的)底版我已找出,俟不日归国后洗好为你寄去。 

我身心均健康,勿念 祝 幸福 

致军礼 

邵 亢 

于朝鲜成川郡玉井里 

癸巳仲秋 

1953.9.22 

信手写来,草草之至,请见谅! 


 

编者注:()中为家书作者注释,〔〕〈〉中分别为错别字、漏字。 

◆家书背景

写信人邵尔谦,后改名少康、邵亢,1929年出生于北京。1949年3月,他自愿参军入伍,在第四野战军特种兵炮兵第二师文工队任队员、演员、乐手、创作员,1950年10月入朝作战,1953年10月回国。 

收信人尔钧,即邵尔钧,是少康之弟,1931年生。 

少康入朝后,他的弟弟邵尔钧在西北地区工作。当时,中国人民志愿军被人们称为“最可爱的人”,备受崇敬,所以邵尔钧就把哥哥寄去的书信都保存起来。虽然邵尔钧的工作足迹遍及西北数省,他又经历多次政治运动,但这批家书却得以完好保存。2002年9月,邵尔钧托可靠的朋友将这些书信由西安带到天津送交哥哥手中。2005年,抢救民间家书项目启动,少康把这批珍贵的家书捐赠出来,现分别收藏于中国人民大学家书博物馆和中国国家博物馆。 

志愿军入朝作战之初,出于保密需要,不许官兵们携带有中国文字的书籍、笔记本、书信,所以,入朝作战前半年,少康无法给家里写信,以致家人不知少康去了何处,同时他也收不到家中的来信。家人后来告诉少康,春节时,一直挂念着他的母亲会单独盛出一盘饺子,放到小屋的桌子上,再摆上一个小碟、一双筷子,在他的照片前燃起三炷香。家人因他生死未卜而心悬两地。 

少康说,等到我军进行了5次战役,战局逐渐稳定下来,他们才有工夫写信。当时,为了保密,信中不能谈及战争的情况。 

在抗美援朝的战场上,尽管环境非常艰苦,但志愿军战士满怀革命豪情,充满乐观主义精神。少康主要从事文艺工作,他想方设法编排节目,为前线的战友们送上精神食粮。从家书中也可以看出,面对流血和牺牲,他们更懂得生命的可贵。在他们眼中,阵地上的一花一草一木,都是美丽的风景;松鼠等可爱的小动物,都是他们亲爱的朋友。在紧张的战斗间隙,战士们更加想念祖国、思念亲人,于是便有了这封少康详细记述在朝鲜战场过中秋节情形的家书。 


 

中国人民大学家书文化研究中心供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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